第一章风筝-《战地记者:见证者之书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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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威廉摆摆手:“别谢我。等你多上几次战场,你就知道,这些话不是安慰,是诅咒。你写下的每一块墓碑,都会刻在你自己的骨头上,一辈子都抹不掉。”

    六

    那天晚上,林墨卿没有回自己的住处。威廉把他带到了蒙马特高地上一间狭小的公寓里,那里住着几个从城外撤下来的记者。其中一个年轻女人引起了林墨卿的注意。

    她穿着男装,短发,手里总是拿着一个小本子,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。威廉介绍说,她叫索菲·贝尔纳,是法国本地记者,专门报道巴黎公社的事情。

    “巴黎公社?”林墨卿没听懂。

    “就是那些想要改变这个国家的人,”索菲冷冷地说,“你不会懂的。”

    林墨卿确实不懂。他只知道法国输了战争,皇帝投降了,巴黎现在被围困,普鲁士人随时可能打进来。至于什么公社、什么改变,他完全没有概念。

    索菲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一丝轻蔑,也有一丝好奇:“中国人?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学习格致之学。”林墨卿老老实实回答。

    “格致之学?”索菲皱起眉头,显然没听懂。

    “就是……”林墨卿想了想,“就是你们说的科学。”

    索菲愣了一愣,突然笑了。那是一种很奇特的笑容,混合着嘲讽和意外:“科学?你跑到被围困的巴黎来学科学?你应该去伦敦,去柏林,去任何没有打仗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林墨卿摇了摇头:“不是在学校里学的科学。是在战场上学的科学。”

    “战场上有什么科学?”

    “有怎么死,为什么死的科学。”林墨卿说,“我的法国朋友告诉我,格致之学教人怎么活,战地记者教人怎么死。我想知道后者。”

    索菲沉默了很久,然后慢慢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那个法国朋友,”她说,“是个聪明人。”

    七

    九月二十三日,普鲁士人攻破了圣克卢门。

    林墨卿是在睡梦中被炮声惊醒的。他跳起来,抓起笔记本就往外跑,威廉在后面喊他:“你疯了?那是炮弹落的地方!”

    他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等他跑到圣克卢门的时候,战斗已经结束了。城门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,碎石和尸体堆得到处都是。普鲁士士兵正在清理战场,把法国伤兵一个一个从废墟里拖出来,堆在空地上。

    林墨卿躲在一堵断墙后面,看着这一切。他的手指紧紧握着铅笔,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他看见普鲁士士兵用枪托砸一个法国伤兵的脸,看见他们把尸体堆成一堆,浇上汽油,点火焚烧。他看见火焰升起来的时候,有几只手从尸体堆里伸出来,还在动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躲了多久。等他回过神来,天色已经暗了。普鲁士士兵撤走了,空地上只剩下一堆还在冒烟的灰烬和几具没有被烧尽的残骸。

    他从断墙后面站起来,踉踉跄跄走向那堆灰烬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的味道,他努力忍住呕吐的冲动,蹲下来,用铅笔拨了拨那些灰烬。

    灰烬里有一截烧焦的手指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截手指,盯了很久。手指上还戴着一枚廉价的铜戒指,戒指已经变形了,但隐约还能看见上面刻着几个字:玛格丽特。

    那是某个人的名字。也许是他的妻子,也许是他的女儿,也许是他的母亲。那是某个还在等他回家的人的名字。

    林墨卿把那截手指轻轻放回灰烬里,站起来,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他的眼眶是干的。

    但他的心,在那一刻,死了很小很小的一块。

    八

    十月的一个夜晚,巴黎被围已经一个月了。

    威廉、索菲、林墨卿三个人坐在蒙马特那间狭小的公寓里,围着唯一的一支蜡烛。外面的街道上一片漆黑——巴黎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,燃料和食物都在一天天减少,连蜡烛都成了奢侈品。

    “我听说英国人派了船来接他们的侨民,”索菲看着威廉,“你怎么不走?”

    威廉吸了一口烟斗:“我在等一个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东西?”

    “真相。”

    索菲冷笑了一声:“真相?这里没有真相。只有普鲁士人在外面,法国人在里面,两边都想把对方杀光。这就是真相。”

    威廉摇了摇头:“我要等的是更大的真相。这场战争到底为什么打起来?打了之后会怎么样?法国会变成什么样?欧洲会变成什么样?那些坐在伦敦和巴黎的政客们,他们到底在盘算什么?”

    他吐出一口烟:“这些东西,现在没人知道。但总有一天会知道。我要等那一天。”

    林墨卿听着他们的对话,突然问:“如果那一天永远不来呢?”

    威廉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索菲替他说了:“那你就一直等。等到死。”

    公寓里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最后,威廉打破了沉默:“林,你的稿子怎么发回中国?”

    林墨卿苦笑了一下:“我不知道。巴黎被围了,电报断了,邮政也断了。我写的东西,一封都送不出去。”

    威廉沉思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我有办法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办法?”

    “气球。”

    林墨卿愣住了。索菲也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热气球,”威廉说,“我认识一个工程师,他正在做一批热气球,准备把信件送出巴黎。他答应我,每飞一个气球,可以帮我带一份稿子。你的稿子,也可以带上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,”林墨卿迟疑道,“气球能飞出去吗?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威廉说,“普鲁士人围了巴黎,但他们围不了天。只要风向对,气球就能飞出去。飞到哪里算哪里。只要有人捡到,就能送到邮局。”

    索菲冷笑了一声:“万一掉下来呢?”

    威廉耸耸肩:“那就掉下来了。反正写稿子的人还在巴黎,可以再写。”

    林墨卿看着威廉,突然觉得这个英国男人有点疯。但他想了想,还是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写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,林墨卿写了一夜。他把过去一个月里看见的一切都写了下来:圣克卢门外的战壕,那个嘲笑他的法国兵,满脸是血的军官,被烧成灰烬的尸体堆,灰烬里那截戴着铜戒指的手指。他写满了三张纸,把字写得尽可能小,尽可能密。

    天快亮的时候,他把稿子交给威廉。威廉看了一眼,点点头:“够长。够惨。够真相。”

    三天后,那只气球升空了。

    林墨卿站在蒙马特高地上,看着那只巨大的气球慢慢升起来,越升越高,越飘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小点,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那只气球最后飘到了哪里。也许飞到了英国,也许掉进了大海,也许被普鲁士人用枪打下来了。但那一刻,看着气球消失在天际,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
    那不是希望。

    那是把自己的一部分,交给了命运。

    九

    那个冬天很冷。

    巴黎越来越饿,越来越冷,越来越绝望。面包限量供应,每人每天只有一点点。猫、狗、老鼠,什么都吃光了。动物园里的动物也被宰了,据说鸵鸟肉和熊掌在黑市上能卖出天价。

    林墨卿瘦了二十斤。他的大衣早就当掉了,现在只能裹着一条旧毯子到处跑。但他还是坚持每天出门,去战壕里看,去医院里看,去排队领面包的人群里看。

    威廉问他:“你为什么还要出去?巴黎已经这样了,没什么可看的了。”

    林墨卿说:“有。”

    “有什么?”

    “人在怎么活。”

    威廉沉默了。

    索菲在一旁说:“他说得对。战争不只是怎么死。战争也是怎么活。那些还在排队领面包的人,那些还在想办法活下去的人,他们也是真相的一部分。”

    那个冬天,林墨卿写了很多。他写面包店门口从早排到晚的长队,写一个女人用最后一块金表换了一袋土豆,写一个孩子抱着死去的猫不肯松手,写一个老人在街头拉小提琴,琴声被炮声淹没。他写人怎么在没有希望的地方寻找希望,怎么在没有意义的时候创造意义。

    他写的东西,威廉一只气球一只气球地送出去。有的掉下来了,有的飘走了,有的也许真的送到了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只要他还在写,只要威廉还在送,那些稿子就有可能找到它们的读者。

    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明白,什么叫“见证”。

    不是站在高处俯视。

    是站在人群里,和他们一起挨饿,一起发抖,一起害怕,然后把这一切记下来。

    十

    一八七一年一月二十八日,巴黎投降了。

    普鲁士人进城那天,林墨卿站在香榭丽舍大街上,看着德国军队列队走过凯旋门。那是俾斯麦特意安排的羞辱——让普鲁士军队从凯旋门下走过,象征法兰西的彻底失败。

    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。巴黎人都躲在家里,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这一幕。只有少数几个记者站在路边,其中就有林墨卿、威廉和索菲。

    威廉一直在抽烟斗,没有说话。索菲的眼睛红红的,但一滴泪也没流。林墨卿抱着他的笔记本,一个字也没写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写。他只知道,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一月,四个多月里,他看见的那些东西,已经刻在他骨头里了。

    普鲁士军队走过去之后,威廉终于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结束了,”他说,“这场战争结束了。”

    索菲冷笑了一声:“结束?这才刚刚开始。”

    林墨卿不明白她的意思。后来他才知道,巴黎投降之后,巴黎人要选出一个新政府。新政府和普鲁士人签了和约,割让了阿尔萨斯和洛林,赔了五十亿法郎。巴黎人不答应。他们在蒙马特高地上拉起了大炮,宣布成立自己的政府——巴黎公社。

    索菲加入了这个政府。

    林墨卿最后一次见到索菲,是在三月的某一天。她穿着国民自卫军的制服,腰间别着一把手枪,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“你要去打内战?”威廉问她。

    “不是内战,”索菲说,“是正义之战。”

    威廉摇了摇头:“正义?枪口对准自己人的正义?”

    索菲没有回答。她看着林墨卿,说:“你还记得你问过我的那句话吗?——‘真相到底有什么用’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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