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雨还在下。 林小宝把那本湿透的《机械钟表原理》塞进棉袄夹层,书角戳着肋骨,像一块冷铁。他没回头,也没再看旧书摊拐角——他知道,那人不会再出现。至少今晚不会。 巷口传来脚步声,轻、轻、轻、重。 不是他的心跳。 他顿住。 是刘芳她娘提着潲水桶往猪圈走,木屐敲在青石板上,三步一拖,第四步沉下去。他松了口气,又紧了紧衣襟。节拍器贴着胸口,微弱震动,像另一颗心在跳。 他绕过菜市后巷,芦苇丛沙沙响。风从河面吹来,带着泥腥和煤灰味。八仙桥三个字在他脑子里浮起,不是地名,是命运的刻痕。 可他不能直接去。 他还得回家。 钥匙在裤兜里磨出一道印子,是昨天张铁柱塞给他的——“小宝哥,你家门锁芯歪了,我帮你修的。”那孩子说话时眼神躲闪,手心全是汗。林小宝知道,他在怕什么。怕赵天龙的人,怕自己卷进来,更怕林小宝真的走进那个地方。 但他还是来了。 就像现在,林小宝也必须回去。 推开门时,天光刚亮,灰蒙蒙压着屋檐。堂屋里没人说话。 父亲蹲在角落,正用一把锈钉敲一把断腿的椅子。锤子歪斜,木屑飞溅。那把椅子是去年冬天摔坏的,没人修,也没人坐。林小宝记得那天晚上,父亲赌输回来,一脚踹翻它,吼着“这破家,连个囫囵凳子都没有”。 可今天,他蹲着,一锤一锤地敲。 林小宝站在门框阴影里,没动。 父亲的手背青筋凸起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——那是常年搓牌留下的污渍。但这一次,他的手很稳,像块生根的石头。锤子落下,不急不躁,一下,又一下。 王秀兰在灶台前煮稀饭,锅底柴火噼啪作响。她看了眼丈夫,又低头搅粥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 林小宝退回里屋。 床底下,他抽出几副扑克牌。最便宜的那种,纸质粗糙,边角毛糙,图案模糊得像被水泡过。他坐在炕沿,开始练习单手切牌。 小手尚短,牌总滑落。 他一遍遍捡起,指甲边缘已磨出红痕。耳边忽然响起低频嗡鸣,像是远处有台老旧电机在转。他闭眼,节拍器节奏浮现:哒、哒、哒、咚。 他跟着节拍,手腕轻抖。 牌滑出,却散了一地。 “哥。”门口传来声音。 林小雨坐在门槛上晃脚,手里抱着那个布娃娃。纽扣眼睛在晨光中反着光。 “表走得不对。”她说。 林小宝手一抖,一张方块A飘落在地。他弯腰去捡,指尖触到背面——那里有道隐约的水印,像齿轮咬合的痕迹。 他愣住。 妹妹已经跑开了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:“一二三,猫四爬井台,耳朵响,钥匙开……” 他盯着那张牌,没动。 上午九点,林建国拎着工具袋出门,脚步迟疑。 林小宝等了五分钟,推开窗,翻出后院。 他隔着三棵树的距离,尾随其后。 父亲穿过菜市,熟人不多看一眼。卖豆腐的老李抬头,又低头;修车的王大力擦着扳手,假装没看见。他们都知道林建国是谁——那个赌输了半条命的男人。 他走进西街废弃粮站改建的劳务市场。 棚下挤满等活的男人,有人蹲着抽烟,有人甩汗擦背。空气里混着汗臭和劣质烟草味。招工板挂在一根歪斜的竹竿上,纸条被风吹得哗啦响。 林建国站在边缘,目光扫过那些纸条。 “码头搬运,日结两毛五”——他盯着那张最破的,油渍浸透了字迹。 十分钟,二十分钟。 没人问他能扛多重,有没有工具。 一个穿蓝布衫的工头走过,看他一眼,摇头。他知道这眼神——不是看劳力,是看瘟神。赌鬼,靠不住,说不定干半天就跑了去换烟酒。 正午钟响,父亲转身离开。 步子比来时沉。 途中经过干菜铺,王老板正在门口晒萝卜干。他抬头看了林建国一眼,没说话。两人对视一秒,王老板低头继续翻晒。 林建国的手攥紧了工具袋带子,指节发白。 林小宝躲在电线杆后,喉咙发紧。 他想起昨晚那抹蓝布条——和父亲旧衣料一模一样。 他曾是父亲的同僚?还是下属? 他没答案。 但他知道,父亲今天真的去找了工作。 不是作态,不是演戏。 是真的,在挣扎。 林小宝先回了家。 他把扑克牌藏回床底,坐在门槛上等。 下午三点,林建国回来了。 他没说话,从怀里掏出那张“码头搬运”的招工贴,轻轻放在饭桌上。油渍更深了,像是被汗水浸过。 王秀兰看了一眼,低头盛饭。 “今天……天气不错。”林建国突然说。 王秀兰手一顿,勺子磕在碗沿,发出一声脆响。 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 林小宝看着父亲的侧脸。那双眼睛,曾经浑浊、暴躁、充满自毁的冲动,如今却多了一丝东西——不是希望,是决绝。像一个人明知前方是悬崖,仍要一步步往前走。 他忽然觉得喉咙堵。 他不能让父亲这样走下去。 第(1/3)页